当然,到了三人相处的时候,陈平安也会做些当年曹晴朗与裴钱都不会有意去深思的事情,可能是言语,可能是小事。但是许多事情,真的就只能曹晴朗自己去面对,大到长辈之生死,小到那些戳脊梁骨的琐碎言语,藏在嗑瓜子的间隙里,藏在小板凳上的随口闲聊里,藏在街坊邻居桌上的一大堆饭菜里边。
事实上,孩子曹晴朗就是靠着一个“熬”字,硬生生熬出了云开月明,夜去昼来。
那会儿的曹晴朗,还真打不过裴钱,连还手都不敢。关键是当时裴钱身上除了混不吝,还藏着一股子好似悍匪的气势,一脚一个蚂蚁窝,一巴掌一只蚊蝇飞虫,曹晴朗不怕不行。尤其是有一次裴钱手持小板凳,直愣愣盯着他,却反常地不撂半个字狠话,当时还是瘦弱孩子的曹晴朗,那是真怕。后来陈平安不在宅子里的很多时候,曹晴朗就只能躲到门口当门神。
一个孤零零的孩子不敢在自己家里待着,只能闷闷地坐在台阶上,眼巴巴地望向街巷拐角处,等着那位白衣背剑、腰系朱红酒葫芦的陈公子。只要瞧见了那个身影,曹晴朗就总算可以回家了,还不能说什么,更不能告状。
因为裴钱真的很聪明,那种聪明,是同龄人的曹晴朗当时根本无法想象的。她一开始就提醒过曹晴朗,你这个没了爹娘却也还算是个带把的东西,如果敢告状,你告状一次,我就打你一次。我就算被那个死有钱却不给人花的王八蛋赶出去,也会大半夜翻墙来这里,摔烂你家的锅碗瓢盆,你拦得住?那个家伙装好人,帮着你,拦得住一天两天,拦得住一年两年吗?他是什么人,你又是什么人,他真会一直住在这里?再说了,他是什么脾气,我比你这个蠢蛋知道得多,不管我做什么,他绝对不会打死我的,所以你识相一点,不然跟我结了仇,我能缠你好几年。以后每逢过年过节的,我就偷你的水桶去装别人的屎尿,涂满你的大门。每天路过你家的时候,都会揣上一大兜的石子,我倒要看看是你花钱补窗纸更快,还是我捡石头更快。
当年裴钱最让曹晴朗觉得害怕的,还不是这些最直白最难听最吓人的话,而是那些裴钱笑嘻嘻轻飘飘的其他言语:“你家都穷到米缸比床铺还要干净啦,你这丧门星唯一的用处,可不就是滚门外去当门神嘛。知道两张门神需要多少铜钱吗?卖了你都买不起。你瞧瞧别人家,日子都是越过人越多,钱越多,你家倒好,人死了,钱也没留下几个。要我看啊,你爹当年不是走街串巷卖物件的货担郎吗?离着这儿不远的状元巷那边,不是有好多的窑子吗?你爹的钱,可不就是都花在摸那些娘们的小手儿上了嘛。”
“瓜子呢,没啦?信不信我把你装瓜子的罐儿都摔碎?把你那些破书都撕烂?等那个姓陈的回这破烂地儿,你跪在地上使劲哭,他钱多,给你买些瓜子咋了,住客栈还要花钱呢。你是笨,他是坏,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,难怪能凑一堆儿。算我倒了八辈子的霉,才遇见了你们俩。”
“曹晴朗,你该不会真以为那个家伙是喜欢你吧?人家只是可怜你啊,他跟我才是一类人。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?就像我在大街上晃荡,瞧见了地上有只从树上鸟窝掉下来的鸟崽子,我是真心怜它哩,然后我就去找一块石头,一石头下去,一下子就拍死了,让它少受些罪,有没有道理?所以我是不是好人?你以为我是在你家赖着不走吗?我可是在保护你。没我在,说不定哪天你就被他打死了。有我在,他不敢啊,你不得谢我?”
“你干吗每天愁眉苦脸,你不也才一双爹娘?咋了,又死了一对?唉,算了,反正你对不起你死掉的爹娘,对不起他们给你取的这个名字。换成我是你爹你娘的,什么头七还魂啊,什么清明节中元节啊,只要见着了你,肯定就要再被气死一次。曹晴朗,我看你死了算吧。你要是早点死,跑得快些,说不定还能跟上你爹娘哩。不过记得死远一点啊,别给那家伙找到,他有钱,但是最小气,连一张破草席都舍不得帮你买的,反正以后这栋宅子就归我了。”
曹晴朗主动与裴钱打过两次架,一次是为爹娘,一次是为了那个某次很久没回来的陈公子。当然,曹晴朗怎么可能是裴钱的对手,裴钱见惯了他人打架,也被他人打惯了的,觉得对付一个连下狠手都不敢的曹晴朗,很没劲。但是她只是心里没劲,手上劲儿可不小,所以曹晴朗两次下场都不太好。
此时陈平安带着早已不是陋巷那个瘦弱孩子的曹晴朗,一起走入搁放有两张桌子的左手厢房。陈平安让曹晴朗坐在搁放印章、扇面扇骨的那张桌旁,自己开始收拾那些堪舆图与正副册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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