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北京的味觉版图里，若说烤鸭是宫廷名厨精雕细琢的极致，那麽「铜锅涮羊肉」，便是属於这座古城最纯粹、最坦荡的赤诚。
初冬的夜幕降得极快，寒风呼啸着刮过胡同口的石狮子，将街边路灯的光影吹得忽明忽暗。叶星沉紧了紧围巾，将冰凉的手塞进陆清晏宽大的风衣口袋里。陆清晏反手将她的五指紧紧扣住，掌心的温热瞬间驱散了冬夜的寒意。
两人在东城区一条深巷里的「东来顺老店」停下了脚步。推开木门，一股夹杂着羊肉鲜香、熟芝麻酱浓香与炭火微焦味的水汽铺面而来，喧嚣的人声与沸腾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，驱散了门外的严寒。
「老北京涮羊肉，讲究的是清汤下锅，铜锅炭火，肉片薄如纸，入锅即熟。」叶星沉拉着陆清晏在靠窗的厚重木桌旁坐下，指着桌中央架起的那座高耸古朴的紫铜火锅，「跟四川重油重辣的九宫格不同，北京涮肉的汤底清澈见底，只有清水、葱段、姜片、几颗枸杞与海米。越是敢用清汤，越说明对羊肉品质有着近乎苛刻的自信。」
店里的师傅端上了刚切好的羊肉盘。
那是选用内蒙古锡林郭勒大草原养足月数的阉割绵羊，只取极精华的「黄瓜条」、「上脑」与「羊里脊」。老师傅的手艺出神入化，切出的羊肉薄如蝉翼、匀称透光，红白相间的花纹整齐地铺在青花瓷盘上。最神妙的是，将瓷盘立起来甚至倒扣，肉片依然紧紧黏在盘上，毫无流血水的失水现象。
「这叫立盘不掉，只有绝不冷冻、纯靠鲜肉切片的顶级羊肉才能做到。」叶星沉拿起长竹筷介绍。
桌上的蘸料更是老北京涮肉的灵魂——特制的芝麻酱打底，调入韭菜花、豆腐乳、香菜、酱油与几滴纯正的香油，咸鲜香浓，浓稠得能挂住筷子。
「来，试试这黄瓜条，入锅三涮三抖就能吃。」叶星沉夹起一片羊肉，放入紫铜锅内滚沸的清汤中。
「夹紧了，一抖、二翻、三捞——」
前後不过五六秒钟，原本鲜红的羊肉片在滚汤中迅速变色，呈现出一种微粉的柔嫩质感。
陆清晏接过肉片，在浓稠的芝麻酱碗里轻轻一滚，裹满了酱汁送入口中。
「唔……！」
牙齿咬下的瞬间，羊肉极其鲜嫩多汁，完全没有半点膻味！纯粹的羊肉鲜甜与谷物香在口中迸发，而芝麻酱的浓香、韭菜花的咸鲜与豆腐乳的微甘，则完美地托起了肉质的本味。口感软嫩，回甘无穷。
「真乾净的鲜……」陆清晏由衷赞叹，舌尖上的感知敏锐无比，「没有复杂的香料压制，全凭食材自身的品质与滚水的清爽，这种料理方式太坦荡了。」
「这就是老北京人的性格呀，赤诚、直爽、坦坦荡荡。」叶星沉看着陆清晏被热气蒸得微红的脸颊，笑得眼角弯弯，夹起一片煮得刚好的糖蒜递到她嘴边，「吃完肉，嚼一颗酸甜爽口的老北京糖蒜，最是解腻。」
陆清晏咬下糖蒜，酸甜清脆的口感瞬间洗去了口腔里的脂香，留下满口清爽。
紫铜锅里的炭火红亮，水汽氤氲。窗外是北国寒冷的风雪，窗内是滚烫的人间烟火。陆清晏看着眼前这个一路陪着自己走过千山万水、眼中满是自己的女子，心里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填得满满当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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